刘昭武集合三块天外碎片破开大梁城的大椿庇护后,诸侯联军开始全面攻城。
其进度之快竟是远超意料之外。
童琢的军队士气低落,哪怕占据守城的优势,仍旧是节节败退。
大梁城的城防极长,通常是其中一个点崩溃,便瞬间引起连锁反应,导致整条防线的崩溃,继而迅速溃散。
刘昭武身先士卒,直接阵斩了一个守城将领,并从此将领的身上得到一个天外碎片。
这可真是意外之喜。
另外两个守城大将见此情景,直接选择投降,这叫弃暗投明,......
方笑指尖在膝头轻轻一叩,青玉扳指与紫檀木椅扶手相击,发出一声清越短音,如檐角风铃乍响。她没看方姝,也没看林馥惨白如纸的脸,目光只落在李青霄肩头——那柄七玄剑已归鞘,可剑鞘边缘还残留着未散尽的七色余光,像一道凝固的虹。
“梦妹妹。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四下嗡嗡议论,“你且歇息片刻。”
夏侯梦一怔,垂首应是,退至方笑左后方半步,袖中十指悄然绞紧。她懂这声“歇息”是什么意思——不是让她喘气,是让她让位。让出那个本该属于她的、可以再战一场的位置。
方姝眉梢微扬,唇角一牵,似笑非笑。她侧过脸,对那绿衣男人低语一句:“沈先生,稍安。”
沈先生?李青霄耳尖一动,记住了这个名字。天魔裔用人间名讳,向来是示弱或试探,要么是尚未完全降临,要么是留有余地——可方才屠文凤那一手,哪有半分余地?
林馥喉头滚动,想说什么,终究只攥紧了手中拂尘,指节泛白。她身后三名副将面面相觑,一人悄悄后撤半步,靴底碾碎一粒小石子,咔哒轻响,在此刻竟如惊雷。
李青霄却已缓步踱出。他不再扛剑,而是将七玄剑横在臂弯,剑尖垂地,剑穗随步轻晃,仿佛只是闲庭信步。小北在他身侧半步,左手按在腰间刀柄上,右手却悬在半空,五指微张,掌心朝上——那里浮着一枚核桃大小的墨色圆珠,表面游走着细密如蛛网的暗金纹路,正是老陈借来的“玄圣牌”本体。它不发光,不震颤,却让周遭三尺空气微微扭曲,仿佛被无形之手揉皱的宣纸。
“沈先生。”李青霄停在距绿衣男人五丈之处,颔首,“方才见你以‘屠龙’破文凤见神不坏,又以浑沦气息蚀其神魂,手法精熟,火候老辣。若我没猜错,你并非本界天魔裔,而是‘浑沌’座下‘蚀脉使’一脉,专修‘腐骨蚀神’之道,对么?”
沈先生瞳孔骤然一缩,袖口碧光倏然暴涨三寸,又被他强行压下。他笑了,笑容温润如玉,可眼底碧霭翻涌,竟似有活物在瞳仁深处缓缓爬行:“教主竟能认出蚀脉使?倒是小觑了太平教的典籍。”
“典籍?”李青霄轻笑一声,抬手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“我连《太平清领书》都没通读完,哪有什么典籍可言。只是见过类似手段罢了——西北玄天一片云坠落时,残骸里渗出的黑水,腐蚀山岩的模样,跟沈先生方才注入文凤体内的浑沦气息,气味一模一样。”
此言一出,方笑脸色终于变了。她猛地抬眸,目光如电射向方姝——方姝却坦然回望,甚至还微微一笑,指尖在膝头画了个圈,圈内隐约浮现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白色碎片轮廓,一闪即逝。
原来如此。
李青霄心头雪亮。方姝手中不止一块碎片,她早将其中一块祭献给了“浑沌”,才换来沈先生降临。而沈先生杀文凤,看似为方姝立威,实则是以血饲法,借文凤八境人仙真身的精纯气血为引,反向淬炼那枚刚降下的天外碎片——碎片正需要活祭才能真正认主!
方笑自然也看明白了。她不是不想阻拦,而是不能当众拆穿。若此刻揭破方姝私通天魔、献祭同袍,盟主威信固然大增,可方氏嫡庶之争便会彻底撕破脸皮,诸侯离心,刘昭武必成渔翁。她要的是碎片,不是一场内战。
所以她只能沉默。
而沉默,便是默许。
沈先生笑意更深,袖中碧光再涨,这一次不再压抑,整条右臂都化作半透明琉璃状,内里碧色脉络奔涌如江河:“教主既知蚀脉使,便该明白——我们不讲招式,不讲章法,只讲‘蚀’字。你的人仙真身,能扛住多少蚀?”
话音未落,他一步踏出。
没有风,没有声,甚至没有残影。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存在感,唯有一道碧线自袖中疾射而出,直取李青霄咽喉——那不是刀气,是“蚀脉”本身!一道活的、会呼吸的、带着啃噬意志的碧色脉络!
李青霄却动也不动。
就在碧线即将刺入皮肤的刹那,他臂弯中的七玄剑鞘突然炸开!不是断裂,而是七片剑鞘如花瓣般向后绽裂,每一片都映出李青霄一张截然不同的面孔:怒目、悲悯、狞笑、冷肃……七种神情,七种气机,七种截然不同的“李青霄”。
碧线撞入第一片剑鞘幻影,那怒目之面瞬间崩解,化作漫天金粉;第二片悲悯之面则主动迎上,金粉未散,碧线已蚀穿其眉心,第三片狞笑之面却在此时张口,将崩解的金粉与碧线一同吞下!
“吞元!”小北脱口而出。
这是人仙传承“千变万化”中极罕见的秘术,以凝练的面部穴窍为阵眼,强行吞纳敌方真气、神通乃至法则碎片,再以自身血肉为炉鼎炼化。但风险极大——若炼化不及,反噬之下,连神魂都会被撑爆。
李青霄吞下的,却是蚀脉使的本源蚀气!
他喉结滚动,脖颈处青筋暴起如虬龙,皮肤下隐隐透出碧色脉络,仿佛体内正有无数条毒蛇在疯狂游走。可他脸上狞笑却愈发扩大,嘴角几乎咧到耳根,露出森白牙齿:“沈先生,你蚀脉使的蚀气,味道……有点酸。”
沈先生第一次变了脸色。
他右臂琉璃状表层“咔嚓”裂开一道细纹,碧光从缝隙中狂涌而出,却不再攻击,而是急速倒卷,试图抽回那缕被吞的蚀气。可李青霄已抬起左手,五指虚握——玄圣牌墨色圆珠骤然暴涨,悬于掌心之上,表面暗金纹路如活蛇游走,瞬间织就一张半透明罗网,将那缕倒卷的碧光死死兜住!
“玄圣镇狱网!”方笑失声低呼。
这不是七玄剑,不是金弓银弹,更非太平教寻常法器。这是传说中上古玄门镇压魔头的至宝残片,连卓耳重伤时都不敢硬撼其锋!
沈先生终于出手!他左手掐诀,右臂琉璃彻底崩解,化作漫天碧色晶尘,每一粒晶尘都是一枚微型蚀脉,暴雨般倾泻向李青霄周身三百六十处大穴!
李青霄不闪不避,反而向前踏出一步。
他脚下大地无声塌陷,不是碎裂,而是像被抽干水分的泥土般迅速板结、龟裂,继而化为齑粉。他每踏一步,脚下便多一寸板结之地,仿佛所过之处,万物生机都被瞬间榨干、封存。
“太素金文法衣”的金纹在这一刻尽数亮起,不再是防御,而是……吞噬。
金纹如活,蜿蜒爬行至李青霄裸露的手背、脖颈,甚至眼睑边缘,将袭来的碧色晶尘尽数裹住。那些晶尘一触金纹,便发出“滋滋”轻响,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,碧光迅速黯淡,化为灰白粉末,簌簌飘落。
沈先生瞳孔骤缩:“太素金文……你竟将法衣炼成了‘噬生’之态?!”
“噬生?”李青霄停下脚步,距离沈先生已不足三丈。他缓缓摊开左手,玄圣牌悬浮其上,掌心朝天,那被兜住的碧光正疯狂冲撞罗网,却只在暗金纹路上激起一圈圈涟漪。“沈先生,你错了。这不是噬生,是‘养晦’。”
他话音落,左手猛地一翻!
玄圣牌轰然压下,不是砸向沈先生,而是狠狠拍在自己胸口!
“噗——”
李青霄喷出一口血,可那血不是鲜红,而是泛着幽暗金泽,落地即凝,竟成一枚枚拇指大小的金色鳞片,鳞片边缘,赫然浮现出细密如针尖的太素金文!
沈先生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半步,琉璃右臂彻底崩解,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残肢:“你……你以自身为鼎,将蚀气与金文法衣同炼?!你疯了?!”
“疯?”李青霄抹去唇边金血,咧嘴一笑,露出满口森然白牙,“沈先生,你既知蚀脉使靠活祭淬炼碎片,怎不知我太平教……最擅长的,就是拿自己当祭品?”
他猛地抬头,双目之中金芒暴涨,竟将眼白尽数染成熔金之色!额角青筋如金蛇狂舞,皮肤下无数金纹游走,仿佛整具躯壳正被强行改写为某种古老碑文。
“教主!”小北失声。
刘昭武霍然起身,仁义雌雄双股剑嗡鸣出鞘半寸,却被李青霄抬手制止:“兄长,莫动。这一局……我得亲手赢。”
他不再看沈先生,而是转向方笑,一字一顿:“方盟主,赌斗规则,可允人……以身为器?”
方笑喉头一紧,竟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她想说“不可”,可话到嘴边,却见李青霄脚下那片板结之地正缓缓隆起,无数金色鳞片自龟裂缝隙中钻出,彼此咬合,眨眼间铺就一条三尺宽的金鳞小径,直通沈先生足下。
那不是路。
那是……祭坛。
沈先生忽然明白了什么,转身欲退,可脚下金鳞已如活物缠上脚踝。他猛力挣动,琉璃手臂残肢爆发出刺目碧光,却只将金鳞灼得焦黑,下一瞬,焦黑处便有新生金纹蔓延,反向侵蚀他的断臂!
“你……你早就算准了!”他嘶声低吼,声音已带破音,“你故意吞蚀气,故意引我全力施为,就为逼我……暴露蚀脉本源?!”
李青霄没回答。他只是抬起右手,缓缓抽出七玄剑。
剑未出鞘,七色剑气已如活蛇般缠绕剑身,可这一次,剑气尽头并未消散,而是尽数被剑尖一点幽暗金泽吸纳入内。那金泽越来越浓,越来越沉,最后竟凝成一滴液态黄金,悬于剑尖,微微摇晃。
“七玄剑,七色为表,金为里。”李青霄的声音忽远忽近,仿佛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沈先生,你蚀脉使蚀尽万物,可曾蚀过……自己的命格?”
他手腕轻抖。
剑尖那滴金液,倏然飞出。
没有光,没有声,甚至没有轨迹。它只是“存在”于半空,然后……“存在”于沈先生眉心。
沈先生僵住。
他脸上温润笑意凝固,琉璃右臂寸寸剥落,露出底下枯槁如柴的灰败皮肉。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,只见掌心生命线正被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缓慢覆盖,金线所过之处,血肉如沙雕遇水,无声坍塌,露出底下森森白骨。
“不……”他喉咙里挤出气音,“蚀脉……蚀脉使……岂容……”
话未说完,金线已爬上他眉心。他整个头颅无声无息地化为金粉,随风飘散。接着是脖颈、胸膛、四肢……最后,那柄碧绿“屠龙”刀掉落在地,刀身完好,却再无一丝碧光,只余下锈迹斑斑的凡铁模样。
金粉飘散处,一枚灰白色碎片静静悬浮,表面布满细密裂痕,仿佛随时会碎裂。
李青霄伸手,轻轻一招。
碎片落入他掌心,裂痕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,最终化作一枚温润如玉的椭圆形石片,内里似有星云缓缓旋转。
全场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方姝脸上的笑意彻底冻结,手指深深掐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小花。她死死盯着李青霄掌中碎片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方笑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眸中已无波澜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:“教主……好手段。”
李青霄收起碎片,对刘昭武躬身一礼:“兄长,胜了。”
刘昭武大步上前,用力拍他肩膀:“横流,你……”
“疼。”李青霄龇牙一笑,随即咳出一小口金血,血珠落地,又化作细小金鳞,“不过不打紧。沈先生蚀脉虽厉,终究是外道。我这‘养晦’之法,本就是以彼之道,还施彼身——他蚀万物生机,我便蚀他命格根基。一报还一报,公平得很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方姝惨白的脸,又掠过林馥颓然垂首的侧影,最后落在方笑沉静如水的眸子里,声音清朗,字字如锤:“方盟主,三块诸侯碎片,如今已有两块在我手中。还有一块,不知在谁手里?”
方笑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解下腰间一枚青玉珏。玉珏入手微凉,正面刻着“方”字篆文,背面却是一幅残缺星图。
“此物,本该由我亲自保管。”她将玉珏递出,指尖竟在微微颤抖,“可今日……方某认栽。”
李青霄接过玉珏,指尖抚过那残缺星图,忽然一笑:“盟主不必妄自菲薄。这星图……其实并不残缺。”
他另一手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、与玉珏背面纹路严丝合缝的青铜薄片,轻轻按在玉珏之上。
咔哒。
一声轻响。
青铜薄片与玉珏严丝合缝嵌合,背面星图豁然完整——那赫然是一幅标注着十二处星位的“天外锁钥图”,而其中三处星位,正与李青霄掌中三枚碎片遥相呼应,光芒隐现。
方笑瞳孔骤然收缩,失声道:“你……你早知此图?!”
李青霄将完整星图举至阳光下,任金辉穿透玉珏与青铜,映照出十二道纤毫毕现的金色光束,其中三道,正稳稳落在他掌心碎片之上:“方盟主,你可知为何童琢费尽心机,只夺走三块碎片,却始终不敢碰这星图半分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方姝、林馥,最终落回方笑眼中,声音轻缓,却重逾千钧:
“因为这图不是钥匙……是牢笼。”
“而你们所有人,包括童琢,包括皇后,包括……我那位‘好哥哥’刘弘灵,都以为自己是持钥之人。”
“其实,我们全是锁在笼子里的鸟。”
风,终于又起了。
卷起满地金鳞与灰烬,打着旋儿,扑向高悬的“刘”字大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