君傲倒飞出去的速度,快得骇人。
整个人如一颗陨星横空,拖出一道笔直的白虹,眨眼便划过万里苍穹。
沿途云层尽数被撞碎,最后结结实实砸在一座荒山之巅。
百丈高的山尖应声而断,上半截山体轰隆滚落,烟尘冲霄,惊得山中走兽四散奔逃,禽鸟遮天而起,方圆百里大地都跟着颤了三颤。
君傲从碎石堆里扒出来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除了衣袍破了几个洞,浑身上下连油皮都没蹭破。
八禁肉身外加万劫体何等强横,莫说撞碎一座荒山,便是十座百座也难伤他分毫,可此刻他心里的懵,比肉身撞山还要甚。
蹲在碎石堆上,他遥遥望着神山方向,百思不得其解。
先前妖月姐姐对他何等亲昵,出关时还弹他额头,眉眼间尽是温和,怎么说翻脸就翻脸,一巴掌直接把他扇出万里?
他不过顺嘴应了一句“这个可以吗”,话头本就是她先挑起来的,自己附和一句,怎就惹了这么大的火气?
气海里,万魂幡憋着笑,幡面轻轻颤动,像被捂住的破锣,闷响不绝。
吞天奇道:“幡哥,你笑什么?鬼鬼祟祟的,又在打什么坏主意?”
万魂幡干咳两声,压着声音,故作神秘:“妹子,有个大瓜,你要不要听?保管比你当年吞过的所有天雷都够劲。”
一听有大瓜吃,吞天瞬间来了精神:“快说快说!闷在这鬼地方几十万年,嘴都快淡出鸟了,别吊我胃口。”
万魂幡神念小心翼翼扫过周遭,确认妖月的神念未曾笼罩过来,才压着声线道:“我跟你说,你可万万不能往外传。这事要是让妖月仙帝知道是我漏的口风,她得把我拆成碎布片。不是说笑,是真拆,一片一片的那种。”
吞天连连应声:“放心,我嘴严得很。跟了主人几十万年,半分秘密都没漏过。快说,到底什么事?”
万魂幡凑到她神念近前,声音细若蚊吟:“妖月仙帝,对这小子动了凡心。只是那傻小子自己,半点都没察觉。”
吞天当场愣住,半晌才回过神,满是难以置信:“不可能吧?她可是仙帝!当年仙域多少仙王俯首示好,她连正眼都没瞧过一下,怎会看上这么个不着调的人类小子?你莫不是看错了?”
“错不了。”万魂幡语气笃定,“先前这小子走火入魔,沈知薇以身相救,可那丫头自幼读圣贤书,修浩然气,哪里懂男女之事,差点把两人都折腾没了。妖月仙帝看不下去,便出手……以神魂相融助他稳住了道基。”
“神魂交融是什么滋味,你又不是不懂。
比肉身交契深上千百倍,记忆、心绪、道韵,全都要毫无保留地缠在一起。
从那之后,她对这小子的态度,就变了。
你没发现吗?
她只让他叫姐姐,不许叫前辈。
这事要是让仙域那帮老古董知道,眼珠子都得惊掉——妖月仙帝何等孤傲,什么时候许过人叫她姐姐?”
吞天听得目瞪口呆。
妖月仙帝啊,仙域五帝之中最冷傲的一位,一心向道,万载不动情心,竟会和这么个浪荡小子神魂相融?
这消息,委实太过炸裂。
沉默许久,她才恍然大悟般道:“怪不得方才发那么大脾气。这傻子当着她的面惦记别的女人,换我我也炸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万魂幡嘿嘿笑了两声,“仙帝何等身份,难道还能直白说‘不许你看别的女人’?她不要面子的?拿诸天重任当借口,不过是遮羞罢了。这事就你我知道,万万不能往外传。我刚吞了古神残魂,得闭关消化一阵,幡子先交给你掌控。记住,管好你的嘴。”
话音落,万魂幡器灵便沉寂了下去。
吞天接了掌控权,安分了不到三息,便操控着幡面飘到大荒碑旁,轻轻碰了碰碑身,像在敲门,压着声音兴冲冲道:“大荒,有个惊天大瓜你要不要听?关于妖月仙帝和君傲的,保管震碎你三观。你凑近些……算了你也没耳朵,直接传音给你。”
片刻后,大荒碑器灵一声惊呼震得气海都晃了晃:“什么?妖月仙帝和那小子——唔!”
话没说完,就被吞天一幡面捂住了“嘴”,只剩呜呜的闷响在气海里回荡。
.........
半晌后,太阿剑苍老而倨傲的声音,自气海深处缓缓响起,带着几分狐疑:“吞天,方才你说妖月与那小子神魂相融?此事当真?有何凭据?”
吞天心里咯噔一下。
万魂幡才叮嘱过不许外传,这眨眼的工夫,连太阿剑都知道了。
她连忙撇清:“不是我说的!是大荒嘴快,我只跟他一个提过,他转头就告诉了大渊戟,大渊戟又跟降魔杵说了。跟我可没关系,我嘴最严了。”
太阿剑沉默一瞬,幽幽道:“你觉得我信吗?”
君傲回神山的时候,只觉沿途弟子的目光都古怪得很。
不是敬畏,不是崇拜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——想笑又憋着,想问又不敢。
几个年轻女弟子远远瞧见他,便垂着脑袋快步走开,耳尖都红透了。
年长的长老们倒是面色如常,可行礼时嘴角总在微微抽动,似在极力忍着什么。
连守山门的杂役弟子,都偷摸多看了他两眼,随即迅速低头,肩膀抖得可疑。
君傲心里咯噔一声。
完了。
一世英名,毁于一旦。
他装作若无其事,负手踱步,目不斜视,一派山主的沉稳风范,脚下却走得飞快,几乎是小跑着溜回了后山。
后山古松下,君傲等了大半天,也没见妖月的影子。
松风阵阵,鹤唳悠悠,连饕餮都不见踪影。
他百无聊赖躺在青石上,叼着根草茎,望着被松针割得细碎的天光,越想越不对劲。
明明说好有要事相商,怎么人就不见了?
莫不是还在生气?
他索性寻去月华道场,却见整座道场都被一道莹白结界罩着,如水幕横亘,月华流转,看似轻薄,却蕴着仙帝级的法力。
他指尖刚触碰到,便被一股柔力弹开,半边手臂都麻了半晌。
“妖月姐姐?你不是说有大事商议吗?”
他站在结界外喊了几声,里面死寂一片,半点回应都没有。
运足法力一掌拍上去,结界纹丝不动,反震之力震得他手掌生疼。
“至于吗?”君傲蹲在结界外,把草茎咬得咯嘣响,“我本就是这般性子,身边那么多女子,我娘都没说什么,映雪也由着我,多大点事,还关起门不见人。堂堂仙帝,心眼怎比针尖还小。”
他自顾自给妖月安了个“小心眼”的评语。
这话幸好没让妖月听见,不然他今日铁定要刷新自己的飞行纪录。
他更不知道,此刻气海洞天里,几件帝兵都快憋笑憋出内伤了。
大荒碑碑身抖个不停,碑文都快抖散了;大渊戟乌光明明灭灭,像笑得喘不上气;唯有太阿剑最是沉稳,剑身古朴不动,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压抑的剑鸣,倒像是在清嗓子掩笑。
君傲左等右等不见人,修炼也静不下心,索性把林妙妙从大荒塔里唤了出来。
这女人一落地便四处张望,眼里满是期待,小声问:“公子,可是要双修了?”
君傲刚要开口,一道月白身影凭空而至。
妖月立在他面前,脸色比山巅寒雪还冷,瞳孔深处古神纹路明灭不定,只一眼,便让君傲脊背生寒。
她扫了眼林妙妙,又看向君傲,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:“狗改不了吃屎。离了女人你就活不成了?刚挨了打,转头就寻欢作乐,你是真不怕死。”
君傲嘴角一抽,连忙挥手让林妙妙先回大荒塔,试探着问:“姐姐,你怎连这个都管?我身边的女子,都是明媒正娶的妻室,皆是正经名分。我一个正常男儿,有此需求再正常不过。你管我修炼,管我对敌,怎么连私事也要插手?”
妖月顿时语塞。
总不能说我看你惦记别的女人心里不痛快。
这话她一个万古仙帝,如何说得出口?
沉默片刻,她才冷哼一声,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由头:“你身负诸天重任,岂能沉溺于儿女私情?你娘将你托付于我,我便要替她看着你。大道在前,不思精进,整日流连胭脂堆中,成何体统?你看看你这些日子做的事,哪一件是正经修行该有的样子?”
君傲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,辩解道:“姐姐有所不知,我修有一门双修功法,阴阳相济,进速远胜闭关苦修。我与妙妙双修,也是为了提升修为,是正经修行,不是你想的那般。”
妖月身形微顿,绝美的面庞上掠过一抹极淡的红晕,快得如同错觉,转瞬便消失不见。
下一秒,君傲再次飞了。
这一次飞得更远,径直撞碎了两座连绵的山峰,才轰然砸落,碎石埋了半身。
依旧是毫发无伤,可他躺在碎石堆里,愣了许久才爬起来。
望着天际消散的白痕,他忽然回过味来。
方才出手前,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羞恼,分明是被戳中了心事,恼羞成怒。
等他灰头土脸再回月华道场时,结界已经撤了。
妖月正坐在古松下,低头逗弄怀里的饕餮。
小家伙被撸得眯着眼直哼哼,毕方趴在她肩头,正梳理着新长出来的羽毛,个头已经比麻雀大了不少。
想来是妖月用自身真火喂养了它。
见君傲回来,妖月连眼皮都没抬,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慵懒平静:“过来,说正事。”
抬眸扫了眼他心有余悸的模样,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,继续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,建一方属于你自己的势力?不是依附古仙庭,不是借你娘的名头,是完完全全属于你自己的基业,从零开始,一步步壮大。”
君傲愣了愣,思索片刻才道:“我已是古仙庭册封的公子,日后成为古仙庭太子接掌仙庭也是顺理成章,有仙庭做靠山,何必再费力气另起炉灶?”
“无知。”妖月毫不留情地打断他,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,“古仙庭早已不是三帝在世时的仙庭了。那帮老东西,除了杨晨等寥寥几人还有些风骨,其余的早已腐朽到了骨子里。守着最后一点长生物质,龟缩在仙域残片里苟延残喘,早没了当年与异域神族死战的锐气。”
“当年三帝立仙庭,为的是守护诸天,抗衡异域。如今呢?他们只想明哲保身。一帮贪生怕死之辈,你指望他们陪你闯未知之地,陪你寻你娘?别太天真。你娘把你托付给杨晨,不是让你给腐朽的仙庭当打手,是让你借仙庭的资源成长,而后走自己的路。”
君傲沉默了许久。
他想起杨晨与他说过的话,想起太清仙帝提起古仙庭时的不屑,再想起妖月今日这番话,终于缓缓点头:“姐姐说得是。靠山山倒,靠人人走。仙庭的底蕴可以借,但仙庭的老路,不能走。我要去未知之地寻我娘,那条路九死一生,腐朽的仙庭,没人会陪我闯。”
妖月眼底闪过一抹欣慰,将饕餮放到地上,起身负手立于崖边。
山风卷着云气扑面而来,吹得她月白衣裙猎猎作响,如月下谪仙。
“以凡荒界为根基,以神葬秘境的神原矿脉为命脉,建一方全新的势力。神原是诸天最顶级的修炼资源,有神原在手,何愁天骄不来,何愁班底不厚?”
“如今虚拟宇宙重开,天道会投放海量资源,里面有王品矿脉,甚至帝品、仙品矿脉。你尽数夺来,用以滋养神原矿——神原最大的特性,便是能吞噬其余矿脉的本源,提升自身产量。这是古神族覆灭后,便无人知晓的秘辛。”
君傲眼睛骤然亮了。
他从未想过,神原矿脉还有这等神异。
若是能在虚拟宇宙中夺下足够多的矿脉,神原产量便能成倍暴涨,这方势力,便有了源源不断的资源底气。
他抬头看向妖月,神色前所未有的郑重:“姐姐,这方势力,该取个什么名字?”
妖月转过身,瞳孔深处的古神纹路缓缓铺开,她望向云海苍茫,沉默了许久,方才一字一顿吐出两个字。
声音不重,却如沉岳落地,压得周遭虚空都微微震颤:
“天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