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一场属于城墙内、属于“清江人”的狂欢。

他们暂时忘却了生活的窘迫,沉浸在年节带来的喜悦里。

魔潮将至的消息,如同遥远天际滚过的闷雷,被这满城的灯火和喧嚣死死压在了脚下,无人提及,仿佛那只是除妖盟用来招揽少年英杰江的危言耸听。

世家大族紧闭的大门内,或许正推杯换盏,歌舞升平,或许正在盘算着如何在魔潮后的利益分配中抢占先机。

或许还有周家那连成一片的压抑灵堂。

至于城外三十万人?

那不过是此刻不该被提及的晦气。

而对江来说,这一夜的时间,远远不够用。

他还得去其他三个棚户区,将希望带给身在绝望中的人们。

江没有选择在城外的棚户区绕行去其他棚户区,而是带着左思奇和他手下的五十名精锐城卫军进了南城门,回到了粮坊内。

粮坊内,灯火通明如同白昼。

监造令陈桓早已没了之前的惶恐,现在的他嗓子嘶哑,额头冒汗,却精神亢奋地挥舞着手臂。

一千多名除妖盟“借调”来的工匠,在监造司吏员的指挥下劳作。

锯木声、刨削声、夯土声、号子声交织。

他们骑上了马匹。

江晏骑着那匹独角白龙驹,穿过一片又一片的灯红酒绿,深邃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因酒精和兴奋而涨红的脸庞。

那些投向他和城卫军队伍的视线,多是混杂着敬畏、好奇和一闪而逝的麻木。

他的马速不快,却一往无前,似乎前方无论是什么,都将被他踏碎。

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,喧闹声在他经过时短暂地低伏了一瞬。

路过九霄楼时,那奢靡之地更是喧嚣震天。

灯火辉煌,映得门前大道亮如白昼。

九霄楼在门口宽阔的空地上,搭起了舞台,人与妖,在舞台上翩翩起舞。

一曲又一曲,吸引着街上的人驻足。

今夜,清江城无眠。

左思奇策马紧跟在江身后,感受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城内的繁华喧嚣如同暖炉,包裹着他,却也让他感到一丝窒息。

他不由自主地握紧了缰绳,目光扫过那些沉浸在节日中的人群,脑海中却翻腾棚户区看到的一切。

内城的安逸与城外的挣扎,此刻如同冰火两重天,撕裂着他。

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、视城外为污浊的城卫军副统领,心底那份迟来的沉重责任感和隐隐的愧疚,正悄然生根。

人生而在世,都有活着的权利,都有幸福的权利。

左思奇想要拿出全部积蓄,给那些百姓分一块饼子、一碗肉汤,给那些孩子一块饴糖,让他们也能知道,甜蜜是什么滋味。

他甚至有一种辞去城卫军副统领之职,就这样一直跟随在身前这位少年身后的冲动。

跟着他,踏碎这清江城的腐朽!

清江城内的年节喧嚣,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。

独角白龙驹踏碎满地灯影,在主街上掠过。

江并非不知晓今夜是年节,亦非不知晓兰儿、莺儿、大丫她们必定在监察司总部内为他忧心。

这一夜,江晏走遍了清江城外的四个棚户区,踏碎了四个棚户区凝固的绝望。

他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,在冰冷的黑夜中划出光亮,点燃了三十万人黑暗中摇曳的生命烛火。

城内是酒醉金迷的狂欢夜,城外是惊心动魄的生死动员。

与此同时,监察司总部深处。

余蕙兰坐在苏媚儿边上,脸上全是对江的担忧。

苏媚儿经过救治,情况已经稳定了下来,不过仍旧在昏迷之中。

每一次她无意识的痛苦呻吟,都像针一样扎在蕙兰心上。

莺儿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,浓郁苦涩的气息弥漫开来。

她眼睛红肿,显然刚哭过,小心翼翼地用勺子试图喂药,药汁却大多顺着苏媚儿紧闭的嘴角流下。

“夫人,陈先生那边......”莺儿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。

余蕙兰回过神,疲惫地叹了口气:“我刚去看过,还是昏迷不醒,俊哥在照料他。

“医官说,陈先生伤势更重几分......需要静养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丝缝隙。

外面是监察司内院的寂静,高墙之外隐隐传来城内年节的喧嚣,更衬得此地的压抑。

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投向远方,尽管什么都看不到。

他出去多久了?

粮坊那边怎么样了?

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翻腾。

大丫乖巧地坐在一旁,大眼睛里满是害怕,小声问:“兰姐,哥儿什么时候回来呀?”

余蕙兰轻轻抚摸着大丫的头,“快了.....晏哥儿忙完了就回来。”

这话像是在安慰大丫,更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
她不敢深想粮坊那一战的惨烈,不敢想他此刻面临的滔天压力。

在外院的一间屋舍内,杨俊像一尊石像般坐在陈卓身边。

屋内点着油灯,光亮很微弱,还不如窗外透进的月光明亮。

眼前反复闪回的,是那致命的一箭!

“嗬......”杨俊猛地捂住脸,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地从指缝中渗出。

他虽然身处监察司,但血脉里流淌的终究有一半是周家的血。

他曾敬畏的人,朝他射出了致命的一箭,要将他钉死在粮坊大道上。

在这争斗之中,自己身上这洗不掉的周家血脉,已经无关紧要。

可母亲......她又该何等心痛。

而内院的东厢房,与外间的压抑担忧截然不同,此刻正被一股雄浑的气血之力所充斥。

白樱盘膝坐在床榻之上,双目紧闭。

她原本白皙的皮肤此刻泛着滚烫的红晕,汗水刚渗出便被蒸腾成白气,缭绕周身,使得她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不清。

她体内的气血奔腾咆哮,宛若决堤的江河,冲击着那道横亘在凡俗与超凡之间的无形壁垒。

突破人身界限!这是从练脏境迈向练精境的关键一步,是武者的蜕变,由内而外,脱胎换骨!

低沉的轰鸣并非来自外界,而是源自她的体内。

筋骨齐鸣,脏腑共振,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沉重的战鼓擂动,在寂静的厢房内清晰可闻。

庞大的气血之力在她体内疯狂冲刷、凝聚,试图将那松散的力量凝练成一股圆融如意的“精”血。

她的眉头紧锁,牙关紧咬,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。

突破的过程痛苦无比,如同将血肉筋骨一寸寸碾碎再重塑。

到了最关键的时刻!

白櫻紧闭的眼皮下,眼球剧烈震颤。

她闷哼一声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,盘坐的身形摇摇欲坠。

“不……………”白樱的银牙几乎咬碎。

无数碎裂的画面疯狂闪现,身体被撕裂的剧痛,坠入黑暗的恐惧......这并非真实的回忆,而是神魂深处,残留的幻境画面。

她的心神,如同风暴中的扁舟,瞬间被滔天巨浪淹没。

凝聚到最关键处的精血失去了引导,骤然失控,如同脱缰的野马在她体内疯狂冲撞。

“噗!”一口灼热的逆血猛地从她口中喷出,星星点点洒落在衣襟和被褥上,触目惊心。

体内的轰鸣声不再规律,变得混乱而危险。

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咯咯”声,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,如同扭曲的蚯蚓。

整个东厢房都仿佛在随着她紊乱的气息而微微震动。

监察司内,阎大宝那魁梧的身躯猛地绷紧。

他那双虎目瞬间睁开,射出两道锐利如电的精光,“望”向巡察使院落的方向

“好强的气血冲击......有人在突破练精境?不对!这气息...…………混乱暴走?”阎大宝脸色骤变。

他身为练气境强者,感知何等敏锐,瞬间就捕捉到了那股磅礴却失控的气血波动。

“是谁在突破?是江小子的房内人?糟了,强冲关隘,这是在找死!”

阎大宝心头一紧。

他毫不迟疑,庞大如山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惊人速度,一步踏出,地面微震,他短暂浮空,身影已如电般射向巡察使院落。

“轰!”

木门在他狂暴的真气冲击下粉碎开来。

阎大宝一眼就看到了床上那个气息紊乱、嘴角溢血、浑身气血暴走如同沸腾岩浆般的女子。

“丫头!稳住心神!”阎大宝声如炸雷,试图震醒白樱迷失的心神。

但此刻的白櫻,心神已被撕裂神魂的痛苦幻象牢牢攫住,对外界的声音几乎隔绝。

事态危急,容不得半分犹豫,大宝眼中闪过一丝凝重。

他低吼一声,周身那沉凝浑厚的土黄色真气如同苏醒的巨龙,轰然爆发。

他没有直接去触碰白櫻那狂暴的气血,那样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冲突。

只见他双掌虚按,磅礴厚重的真气离体而出,并未攻击,而是化作两只凝实的土黄色真气巨掌,如同两座无形的大山,一上一下,稳稳地笼罩住白樱。

这真气巨掌蕴含着他“镇岳功”的磅礴真意,充满了大地的厚重与沉稳。

“镇!”

阎大宝舌绽春雷,伴随着一声断喝,那笼罩住白樱的土黄色真气巨掌猛地向内一合。

并非挤压,而是形成了一座镇压混乱的真气囚笼。

暴走的气血之力撞在这厚重无比的真气壁垒上,如同奔腾的洪水撞上了巍峨的大坝,瞬间被强行遏制了暴走的势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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