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天机老人的陈青山,安静坐在大殿前。
月光洒落在他身上,一袭白衣的翩翩公子慢条斯理地举杯抿了一口,赏月、饮酒。
好似月下吟诗的才子,而非江湖中臭名昭著的魔头。
侍女们恭敬地立...
洞窟里荧光明灭,像垂死萤火在喘息。
姬楚韵的手指还按在她自己左小腿外侧最后一处伤口上——那里皮肉已愈合大半,只余一道淡粉色细痕,如新绽桃花瓣般柔软微凸。可她整个人却僵如冰雕,指尖悬停半寸,再不敢落下一分。
沈怜花蹲坐在她身侧,十指微张,掌心朝上,一缕缕青白真气自指尖逸出,如游丝缠绕于那道淡痕之上,正缓缓抽离残存剑意。他额角沁出细汗,呼吸极轻,眉心微蹙,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——仿佛不是在疗伤,而是在供奉一件不容亵渎的圣物。
可就在方才那一瞬……
他指尖无意擦过石台边缘,触到一片温润湿意。
那湿意不似水渍,更非冷汗——黏稠、微温、带着极淡的檀香混着雪松的气息,像是春日融雪后林间初绽的苔藓,又像雨后山寺檐角滴落的露珠,清冽之下暗藏灼热。
他顿住了。
喉结上下滑动,眼神微微晃了一下,却没抬头,只低声问:“……石头怎么湿湿的?”
声音很轻,甚至有些茫然,像孩子第一次看见晨雾沾湿草叶时的困惑。
可这句话,却比黎山剑尊一剑劈开雪原裂谷更震耳欲聋。
姬楚韵浑身一颤,五指猛地攥紧石台边缘,指甲几乎嵌进岩缝里。她没说话,只是死死咬住下唇,直至尝到一丝腥甜。那点痛感本该让她清醒,可偏偏更催得小腹深处一阵痉挛般的酥麻直冲天灵,眼前金星乱迸,耳中嗡鸣不止。
她想逃。
可双腿软得如同浸透了蜜糖的绢帛,连蜷缩都无力完成;想怒斥,舌尖却发麻发硬,吐不出半个字;想装作无事发生,可脸颊滚烫得似要烧穿肌肤,连耳垂都红得透明,在幽光中泛着水润光泽。
最可怕的是——她竟还维持着微笑。
嘴角微扬,弧度未改,连眼尾那抹天然妩媚的弯钩都未曾动摇分毫。可这笑早已失了温度,像覆在烈火上的薄冰,一触即溃,一碰即碎。
“姬……姬小姐?”沈怜花终于迟疑着抬起了头。
昏暗中,他瞳孔骤然收缩。
眼前女子双颊绯红如醉,睫毛剧烈颤动,眼波潋滟得几乎要溢出水来,嘴唇微张,气息短促而灼热,胸口起伏剧烈,单薄衣衫下起伏的曲线清晰可见。可她看着他的眼神,却像在看一柄即将刺穿自己喉咙的剑——恐惧、羞耻、狼狈、茫然,还有一丝……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、被彻底看穿后的奇异释然。
沈怜花怔住了。
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雪原边缘初见她时的情景:她披着染血狐裘,跪坐在断剑旁,一手撑地,一手按在小腹伤口上,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,可她仰起脸来,唇角却勾着笑,笑得妖冶又凛冽,像一株开在尸骨堆里的曼陀罗。
那时他以为那是强撑的傲气。
此刻才懂——那不是强撑,是刻进骨血里的本能。哪怕濒死,也要美得惊心动魄;哪怕狼狈至极,也要把脆弱裹在风情万种之下。
可现在,连这最后的壳,都被他一句无心之语击得粉碎。
“我……”他喉头干涩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不是故意……”
话音未落,姬楚韵忽然抬起手,不是掩面,而是狠狠掐住了自己左手腕内侧——那里有道旧疤,是幼时练剑被自己误伤所留,早已结痂成线,如今却被她指甲生生抠出两道血痕。
血珠渗出来,一点一点,像朱砂坠玉。
她盯着那点血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沈公子……你别看。”
沈怜花立刻垂下眼,视线落在她膝盖上那截白皙小腿上——皮肤细腻如凝脂,肌理匀称,线条流畅,踝骨纤巧,足弓微隆,脚趾圆润,趾甲泛着淡淡粉光。可就是这截美得毫无瑕疵的小腿,此刻正微微打着颤,连带着整条腿都在无声地绷紧、放松、再绷紧,像一张拉满又松开的弓。
他默默收回手,真气悄然敛尽,指尖轻轻拂过石台湿痕,动作极缓,极轻,仿佛怕惊扰什么。
洞窟里一时只剩荧光明灭的微响,与两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许久,姬楚韵终于松开手腕,任那两道血痕静静渗血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再缓缓呼出,胸腔起伏渐渐平复,声音也稳了下来,只是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:“……剑气,拔干净了?”
“嗯。”沈怜花点头,嗓音依旧低沉,“最后一丝,已随真气引出,散于地脉。”
姬楚韵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那层迷蒙水色已褪去大半,重归清明,却比先前更深、更沉,像寒潭映月,静而幽邃。她慢慢将左腿收拢,曲膝抱臂,下巴搁在膝盖上,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倦怠的防备。
“多谢。”她说,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沈公子,你救了我两次。”
沈怜花摇头:“该谢的是我。若非姬小姐拼死护我周全,我早被黎山剑尊斩于雪原。”
姬楚韵轻笑一声,笑声很短,像风掠过枯枝:“护你?我不过是在护我自己罢了。传国玉玺虽不在身,可你身上那枚‘玄机子’亲炼的玉符,才是黎山剑尊真正要的东西——他追的从来不是我,是你。”
沈怜花一怔,下意识摸向怀中——那里贴身藏着一枚青玉小符,正面刻北斗七星,背面镌“玄机”二字,正是师尊临终前塞入他手中的信物。他从未对人提起,姬楚韵竟一眼识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脱口而出。
姬楚韵斜睨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,忽而伸手,指尖在他左耳垂下方轻轻一点——那里有颗极小的痣,隐在淡青血管之下。“玄机门秘传玉符,认主不认人。凡持符者,耳后必生朱砂痣,三日内不褪。你这颗痣……昨夜还只是淡红,今晨已转深褐。”
沈怜花下意识抬手去摸,指尖触到那粒微凸的痣,心头剧震。
玄机门弟子皆知此秘,可外人绝不可能知晓——除非亲眼见过玄机门典籍,或……曾亲手验过数十枚玉符真伪。
姬楚韵收回手,指尖在袖口轻轻一拭,仿佛掸去无形尘埃:“我父皇登基前,曾在玄机门修习三年。那三年里,他替玄机子誊抄过所有秘典,包括《玉符鉴》。”
沈怜花彻底哑然。
原来她并非偶然识破,而是早将玄机门底细尽数了然于胸。那日在沙漠驿站,她一眼看出他真气驳杂却根基深厚,便已猜出他出身;后来见他用玄机门独门“引星诀”疗伤,更确认无疑。她所有试探、所有撩拨、所有看似随意的靠近,都不是情难自禁,而是精密推演后的步步为营。
可若如此,为何还要……主动送腿入他掌中?
为何还要在他指尖划过肌肤时,夹紧双腿?
为何还要在他无心一句“石头湿了”之后,溃不成军?
姬楚韵似看出他心中所想,嘴角微扬,笑意却不达眼底:“沈公子不必多想。我既知你身份,便知你绝不会害我。玄机门向来守诺,更重因果——你既承我救命之恩,便绝不会反手夺我性命。这份笃定,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可靠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洞窟深处那几具千眼蜈蚣尸体,荧光正一明一灭,映得她眼瞳幽深如古井:“况且……我若真怕你,早在你为我疗伤时,便该趁你心神不宁,一剑割断你咽喉。”
沈怜花沉默良久,终于低声道:“姬小姐高看我了。”
“不。”姬楚韵摇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我是高看了自己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掐出血痕的手腕,血珠已凝成暗红小点,像一粒将熄未熄的星火。“天生媚骨,非福非祸,乃劫。它让我能轻易蛊惑人心,却也让我自身……比常人更易沉溺于欲念。方才之事……不是你的错。”
沈怜花喉头一哽,想说什么,终究没出口。
姬楚韵却已抬眸,直视着他,眼神清亮如初雪:“沈公子,我们还有七日。”
“七日?”
“黎山剑尊被千眼蜈蚣拖住,最多七日便会破开虫巢,寻至此处。”她指尖轻轻叩击石台,发出空洞回响,“七日后,若我们还未离开此地,必死无疑。”
沈怜花皱眉:“地下洞窟四通八达,可借虫道遁走。”
“遁不了。”姬楚韵摇头,指向远处一具蜈蚣尸体,“你看它背脊。”
沈怜花顺她所指望去——那巨虫背部花纹中央,赫然有一道深黑裂痕,裂痕边缘泛着金属般的冷光,仿佛被某种极锋锐之物硬生生剖开。
“千眼蜈蚣以毒液腐蚀岩层,百年可掘百丈。可它们背脊甲壳,却坚逾玄铁,寻常神兵难伤分毫。”姬楚韵声音冷了几分,“能剖开此甲者,唯有一人——黎山剑尊的‘断岳剑’。”
沈怜花瞳孔骤缩。
姬楚韵缓缓起身,裙裾扫过潮湿地面,留下浅浅水痕:“他已在来路上。我们若再耽搁,便真要在此陪这些丑东西长眠了。”
她走到洞窟边缘,俯身拾起一截断裂的蜈蚣触须——那触须通体幽蓝,末端凝着一滴银白色液体,在荧光下流转微光。“千眼蜈蚣的‘凝光髓’,可短暂遮蔽气息,令至尊境强者亦难追踪。但需以活血为引,三日内服下。”
她转身,将那截触须递向沈怜花,指尖微凉:“沈公子,你敢饮吗?”
沈怜花望着她眼中跳动的幽光,没有丝毫犹豫,接过触须,直接咬破指尖,挤出三滴鲜血滴入那银白液滴之中。液体瞬间沸腾,蒸腾起一缕淡青烟雾,带着浓烈腥气。
他仰头吞下。
喉结滚动,苦涩腥甜在舌尖炸开,五脏六腑如遭冰火炙烤,眼前光影扭曲,耳畔似有万虫齐鸣。可他始终盯着姬楚韵的眼睛,不曾移开分毫。
姬楚韵静静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,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颤抖的指尖,看着他苍白却执拗的侧脸——忽然,她伸出手,轻轻按在他肩头,力道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。
“很好。”她轻声道,“接下来七日,你只需记住一件事。”
沈怜花抬眼。
姬楚韵俯身,与他平视,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中映出的对方影子。她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沙哑:“——无论发生什么,都别放开我的手。”
话音落,她指尖微动,一缕真气悄然渡入他掌心,温润绵长,如春溪淌过焦土。
沈怜花怔住。
洞窟深处,荧光忽明忽暗,映得两人交叠的影子在石壁上摇曳不定,像一株纠缠生长的藤蔓,根须深扎于黑暗,却执着向上,向着不可知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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