鸠山脸色狰狞,拼命挣扎。
瞬息之间,他变幻了十几种功法神通,血元神功、吞日崩拳、修罗煞掌、幽冥鬼步……每一种都是他耗尽心血修成的绝学,每一种都足以让世间绝大多数修行者闻风丧胆。
可是在这盲眼老僧面前,在这漫天梵唱之中,一切都是徒劳。
那无形的束缚,纹丝不动。
鸠山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恐惧,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超越他认知的力量的恐惧。
他将心一横,眼中闪过狠厉的决然,再不想办法逃走,就真的走不了了。
“轰!”
一声闷响中,鸠山的身体轰然爆成一团血雾,那血雾浓稠如浆,在佛光的照耀下迅速蒸发、消散。
而血雾之中,无数道鸠山的虚影如同受惊的飞鸟,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,每一道虚影都带着微弱的气息,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,让人根本无法分辨哪一个是真身。
佛光普照,那些虚影如同飞蛾扑火,在触及佛光的瞬间纷纷化作虚无。
可仍有几道侥幸逃出了佛光的笼罩范围,划过夜空转瞬即逝,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。
老僧抬起头,那双盲眼“望”向夜空,望着那几道逃逸的虚影消失的方向。
他神色沉痛,眼中满是悲悯。
“这等绝世大凶逃去……”
他轻叹一声,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惋惜与担忧,“世间怕是又要遭逢大乱了。”
良久,他收回目光,低下头“看”向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小胖子。
苍白的盲眼中那抹金色已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、如同冬日暖阳般的慈祥。
他颤颤巍巍伸出手,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,“这位小施主,可曾受伤?”
范大志挣扎着站起身,上前扶住老僧那枯瘦却异常温暖的手臂。
这一刻,他忽然觉得刚才还如神佛降世般不可直视的高僧,分明就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。
“多谢大师相救。”
范大志声音沙哑却满是真诚,“我不要紧。”
“承蒙大师出手,才能击退顽凶。”
毕云飞捂着胸口,走上前恭敬抱拳道:“不知大师在哪座禅院修行?我定禀明朝廷,为大师请功。”
他心中满是算计,这么一位深不可测的高僧若能结交,日后不知能派上多大用场。
“敢问前辈……”
陈桑榆擦了擦唇边的血渍,抱拳行礼,神色激动道:“可是……神僧法显?”
神僧法显四字一出,在场众人皆惊。
前朝大梁国佛教昌盛,神僧法显的名号他们多少都曾听闻,传说此人佛法无边,修为通天,早已不问世事,没想到竟会在此地现身。
“出家人四大皆空,多谢施主美意。”
老僧摇了摇头,俯身在地上摸索。
范大志见状连忙蹲下身,将散落在雪地里的木珠一颗颗捡起,恭敬地递到老僧手中。
老僧接过,微微点头,以示感激。
“老衲不过是一个普通僧人,如何当得起神僧二字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老衲还有个小徒,在那边民舍中等我,小施主可愿送一送老衲?”
范大志欣然点头,搀扶着老僧向前走去。
“大师!”
毕云飞急了,快步追上,抱拳道:“神僧神通广大,可否指点我等一二?也好缉恶除凶,为民扬善!”
“大师救我等性命,还望再帮帮我们!”
“神僧,那不知岛妖人还会再来的!”
几名禁军将领也跟着出声附和,众人见状纷纷跪地叩首哀求,雪地上黑压压跪了一片。
老僧驻足,没有回头。
他就那么站着,枯瘦的身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,衣袂飘飞如空谷幽兰,不染纤尘。
“随缘消旧业,一切有为法。”
他的声音淡淡,传遍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。
“老衲乃闲云野鹤,无心世俗名利,诸位施主多行善事,灾祸自消弭。”
说罢,他抬步缓缓向前走去。
这盲眼老僧正是法显,他一路辗转打听,得知师侄玉树曾在洛阳弘扬佛法,曾与陈帝说法后不知所踪,极有可能被皇帝囚在帝都。
他与央措跋山涉水赶至京都洛阳,发现城门守卫异常森严,来往行人严格盘查,似乎是出了什么大事。
好不容易进入洛阳城,天色已黑,只得找了个民家借宿,夜半感应到附近有滔天凶煞之气,法显没有惊动熟睡的央措,只身赶到了现场。
范大志搀扶着他绕过莲子巷内堆积的杂物,老僧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颤颤巍巍,仿佛随时都会跌倒。
可扶着老人的范大志却感觉到那只枯瘦的手,沉稳而有力,每一步落下,都踏得极实极稳。
夜风吹过,带着雪后的清寒,远处的天际隐隐露出一抹鱼肚白。
老僧停住了脚步。
他转过身面朝着范大志,那双盲眼“看”着他,目光深沉如渊,仿佛能看透他的前世今生、善恶因果。
“小施主习我佛宗玄武经颇有造诣,又身具慧根,与我佛有缘。”
老僧干枯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范大志的头顶,声音和缓而慈祥,“不知小施主……可愿皈依我佛?”
范大志看着老僧那张慈和的面容,沉默了片刻。
他想起何安,想起知行院,想起让他有些敬畏的魏院首,想起那些一起修炼、一起挨罚、一起偷溜出去吃夜宵的时光。
更想起……那个不愿再想起的女子。
他摇了摇头。
刚摇完才想起对方看不见,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地道:“我……我不想当和尚,再者我是知行院弟子,不好改投他派。”
老僧没有失望,也没有再劝,只是微微点头,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淡淡的温暖的笑意。
“善哉,善哉。”
他轻叹一声,声音中带着几分惋惜,但更多的是释然。
“小施主慧根独具,犹如摩尼宝珠,久被尘埋,一经拂拭,光明遍照……”
他顿了顿,枯瘦的手指在范大志手背上轻轻叩了叩,“有因有缘集世间,无因无缘世间散……老衲只希望他日因缘成熟,小施主亦能心怀菩提。”
范大志听得似懂非懂,却还是认真点了点头。
老僧的手指没有移开,依旧搭在他的腕上轻轻叩击着,仿佛在把脉,又仿佛在敲击某种无形的琴弦。
“小施主血脉奇异,福缘深厚,心怀锦绣,一法通则万法通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带着几分郑重,“然而,却误将干慧当作究竟。你识海中那部上古功法虽猛,却是圣族传承,切不可深陷其中,否则‘所知障’重,如负重登山,纵得圣力,也不过是徒增烦恼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盲眼直视着范大志,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。
“若只是以它为鉴,以小施主的悟性必能‘深入经藏,智慧如海’。”
范大志心中猛然一震。
圣族传承?识海中的那部功法,那部小黑猫传给他的、他一直半懂不懂的功法竟是圣族传承?
他不敢怠慢,恭恭敬敬地向老僧行了一礼,诚恳道:“多谢大师指点,我一定铭记于心!”
老僧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出莲子巷,穿过几条街巷,在城墙附近一片农舍前,老僧停住脚步。
他将手中那串重新串好的木念珠轻轻放入范大志的掌中,然后合拢他的手指,枯瘦的手掌覆在他的拳头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就送到这里吧。”
老僧的声音平静如水。
“山高水长,老衲无以为赠,这一串珠子就送给小施主吧。”
他缓缓松开手,“希望小施主明心见性,应无所住。”
“大师……”
范大志握着那串温热的念珠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,像是面对一位相识多年的师长忽然要远行。
“去吧。”
老僧颔首,那双盲眼望向远方,望向那渐渐泛白的天际。
“莫问何时证菩提,但看脚下步生莲。”
言毕,他转身缓缓向那片农舍走去,枯瘦的身影在晨光中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薄薄的雾气之中。
只剩下那抹淡淡的檀香,还萦绕在范大志鼻尖。
………
冬雪初晴,阳光斜斜照进福宁殿,红墙绿瓦上薄雪未融,在日光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、冷冽的光。
殿前几株蜡梅不知何时已吐出了鲜红的花苞,星星点点地缀在虬曲的枝干上,在这肃杀的冬日里透出一抹生机。
陈帝身着明黄滚龙袍,头戴束发金冠,坐在案前正在用午膳,太监赵德禄垂手侍立一旁,小声禀告着近日朝堂内外发生的事情。
“三日前,丁非庸父女与仆从三人从厚载门进入洛阳城,回到了定鼎相府,一直闭门未出……”
说到这里,赵德禄稍作停顿,眼角的余光偷偷瞥了陈帝一眼。
“嗯,三年孝期已满,是该回来了。”
陈帝举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夹起一块豆腐放在碗中,他垂下眼帘,神色不变,只是喟然叹了一声:“光阴如梭……不知不觉已过了三年啊。”
那叹息里,有情有义,有追思有感慨,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,正是一个仁厚的帝王对忠臣故去、岁月流逝的应有态度。
他将那块豆腐送入口中,咀嚼良久后咽下,然后抬起头,面无表情问道:“都有什么人,到他府上探望?”
“除了魏知临与知行院几位教习前去,朝中官员……并无一人!”
赵德禄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“谏仪大夫黄九郎,翊麾校尉苏瓒,给事中潘常在,亲卫大夫许盼山,中书舍人梁道明,翰林学士郭怀仁……”
陈帝一口气说出了十几个人的名字,每一个名字都咬得极准,仿佛这些人的履历、出身、官职都早已烂熟于心,信手拈来,不假思索。
“这些人……当年都是宰相府的常客。”
他的嘴角微微上扬,笑容很淡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一种洞悉世事后、居高临下的讥诮。
“其中不少是丁奉元的门生故旧,如今人走茶凉,倒是可鉴人心啊!”
赵德禄的头埋得更深了,不敢接话。